記得十年前剛搬到台東郊區的時候，我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「貼近自然」。
一部分是因為工作。學校的節奏，把時間切成一段一段，等到回過神來，天已經黑了；另一部分，是因為這裡很「野」。山就在眼前，天氣好的時候，輪廓清楚得像一張地圖，但不見得能找到進入的路徑，或其實是長滿尖刺的黃藤森林。有時候順著蜿蜒的產業道路，騎著騎著，發現自己闖進了別人的釋迦園；看見一條乾淨的小溪，卻找不到可以安全下切的入口。
在台東，想要「走進自然」，往往需要多一點準備、多一點試探，也多一點面對不確定的勇氣。那感覺，比起散步更接近探險——你不知道會遇見什麼，同時也有更多驚喜等待發現。
「與自然相處」，在都市其實更容易
說起來有點反直覺，但過往在都市的經驗告訴我，如果只是想「與自然相處」，在都市其實更容易。你可以搭捷運、轉公車，輕鬆抵達一條步道或一座自然公園；走沒幾步，就被樹影包圍，再轉個彎，又回到熟悉的街角。夜間觀察結束，有燈光有宵夜，還有可以坐下來聊天的地方。
在城市裡，自然沒有消失，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存在。
在台北的公園，我觀察到鳳頭蒼鷹狩獵、育雛，還在樹下撿到牠吐出的食繭。抬頭看看城市的行道樹，會發現花金龜和鍬形蟲在樹幹上靜靜吸食樹液；腳邊那些看似單調的草地，一年四季其實悄悄換著不同顏色的花。甚至，在離麥當勞不遠的小溪溝裡，就可能遇到食蟹獴一家子的活動；城市裡的白鼻心會叼著幼獸，在夜裡的電線上移動。
這些片段，零碎卻真實。它們讓我慢慢明白一件事——與自然相處，不一定要到深山荒野。
只有離開柏油路、深入山林，才算真正走進自然嗎?
自然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。它比較像是一面鏡子，在不同的尺度、不同的場景裡，反覆映照出我們自己。以前我總覺得，「人造」與「自然」、「城市」與「野地」，是可以清楚切割的兩個世界。彷彿只有離開柏油路、深入山林，才算真正走進自然。但現在回頭看，不論是捷運站旁的自然步道，還是需要騎著打檔車、顛簸進入的獵徑，其實都只是同一個系統的不同切面。
當然，我也很享受走出家門就忽然看到林鵰低空盤旋、兩公里外的溪床就有水鹿走過的生活，可是更重要的，是我能否觀察到台灣欒樹幾月開花？蟬鳴在夏末的哪一天休止？年復一年的四季輪轉，能不能感受到氣象預報以外的變化？在不同的環境認識「自然」，重點不在於它夠不夠「野」，而在於我們願不願意去感受與看見，並且意識到我與環境，其實是一體的。
畢竟這個世界太精彩，錯過可惜呀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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